在特拉维夫的以色列总参谋部作战指挥室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三支巨大的箭头缓缓向北移动着,一齐指向贝鲁特。
沙龙多年来对黎巴嫩的作战构想今天得以实现:兵分三路,齐头并进,采用闪击战术,在最短的时间内包围贝鲁特。
左路军从西部进入黎巴嫩,侵占沿海港口城市,切断巴解海上补给线;中路军从加利利地区向北直取黎巴嫩重镇哈斯贝亚和列坦尼河北岸的贝特丁;右路军开辟东部战线,目的是肃清黎巴嫩南部一个方圆一百四十里地区的巴解游击队,以色列称这个地区为“法塔赫地带”,因为巴解组织最活跃的战斗部队“法塔赫”常在该地出没。
黎巴嫩南部,巴解游击队的据点和堡垒星罗棋布,有些是永久式的,有些则是游击式的。前者坚守,后者见敌人来时,马上撤走,阵地上不见一个人影。敌人走后,他们复又出现。这是巴解从越南学来的经验。
以军遭到巴解的顽强抵抗。
沙龙向部队发出这样的命令:能攻克的据点,迅速攻克;一时不能攻克的,只派少数精兵予以牵制、包围,大队人马绝不纠缠,继续快速向最终目标前进。待整个作战构想完成后,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孤立的据点。
他需要时间。现代化战争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以色列人的军事原则是:兵贵精而不贵多。平时养兵不过十几万,然而训练有素,打起仗来能以一当十。
沙龙曾说,昔日战场的教条是依赖庞大的火力和兵力粉碎敌人,这种教条现在已被机动性、声东击西和速度所取代,目标是使一个可能人数较多、装备较重的敌人手足无措。在政治上,以色列是臭不可闻的,然而它的军事原则,却引起了许多国家的注意。沙龙的这一着果然管用。试想,就是为了对付进攻而建造的堡垒等来的却不是进攻,那它还有什么用处?随着腹地的陷落、后方的丧失、补给的中断,巴解的军心受到影响。那些堡垒和据点对付集团进攻是充满信心的,它会象肉磨子一样发挥效用。可是面对一支速度极快、机动性特强,并根本不与其纠缠的部队,充满信心的该是后者了。与此同时,沙龙却动用了较强的空、陆力量来保护后勤补给线。
军人有一句行话,称后勤补给线为“血线”,也就是血管之意。为了保证作战计划顺利实施,沙龙集中了陆军常备兵力的近半数和空军、海军的大部,共约十万人,以取得战场上的绝对优势。以色列与黎巴嫩都在地中海东岸,战前,以色列海军举行了一系列海上演习与两栖登陆演习。
战局推进中,沙龙及时使用了他的海军。六月七日西路以军逼进西顿时,以海军从海法港出发,在海上对西顿实施登陆,完成了对这一地区的包围。七月二十七日以海军快艇炮击贝市西区海滩,支援陆军。八月十一日,在贝市南区以军在舰炮支援下,攻占了纳比亘齐。
巴解在黎巴嫩南部的主要基地相继被占领:刚建立不久的一支坦克部队遭到全歼;成千上万吨储备武器弹药落到了以色列人手中;三千名战士英勇牺牲,六千名被俘。大批战士转入地下。三天后,以色列军队到达贝鲁特,完成了对巴解总部和剩余的巴解主力的最后包围。
一位美国军事发言人在评价以军的这次进攻时说:“沙龙所得到的,正是法国和美国先后在越南尝试而失败的。”以色列的军用皮靴踏在波福特古堡满是瓦砾和鲜血的石梯上,发出橐橐的声响。这个曾经是巴解重要基地的古堡在浴血抵抗了三天之后,终于陷落了。激战方殷,硝烟尚未散去,沙龙就赶来视察。他还派人去请总理贝京。贝京自从开战以来就一直住在北方军司令部的指挥中心里,离此地没有多远。沙龙站在由古代十字军建造的古堡的最顶部,昂首四顾,仿佛周围一片旷野。这位五十四岁的犹太人过早地发胖了。每挪动一步,下额上的肥肉都要剧烈抖动。
也许是为了不致于使他那沉甸甸的、圆鼓鼓的肚皮坠到地面上,他最喜欢用一条美国南方警长所佩戴的那种宽腰带。他有一头银发,现在被微风吹动,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似乎在向人们隐示着他那残忍的性格。蓝色的大卫星在他身旁飘扬。他拿起旗帜的一角,轻抚着,脸上露出征服者的微笑。
对这样的时刻他已期盼好久了。
他渴望征服,当然不止一个小小的黎巴嫩。
八十年代的第一年,沙龙向内阁提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大以色列计划”,这个计划不仅把从约旦到地中海的大片土地划入以色列版图,而且还想把以色列的影响扩大到东起伊朗、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北至土耳其,南达南非的广大土地。狂妄到了极点!“这是以色列八十年代的伟大战略,”沙龙说,“今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它服务的!”他有一盘棋。黎巴嫩不过是个卒子而已。一群记者拥上来为他拍照。所有的焦距都对准他。镁光灯嚓嚓作响。一位记者向他发问:“沙龙将军,您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对这话,沙龙早已成竹在胸。“我们发动战争的目的在于消灭战争。”真是天使般动听的声音。又一位记者问:“您的军队要走到哪儿才停呢?”“不会超过四十公里。”“将军阁下,听说你讲过:如果您不得不进入黎巴嫩的话,您将想方设法避免进入贝鲁特。是这样的么?”“是的。”“有消息说,以色列今天已经兵临贝鲁特城下了。”“有这样的事?”沙龙笑着耸耸肩膀,“不可能吧?”“沙龙先生,说句不客气的话,我觉得你在欺骗我们。”“哪里的话!”“我想起了前总理本·古里安关于您的一句著名的话:‘假如沙龙能戒除不说真话的陋习,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模范的军事领袖’。”沙龙脸红了。
他在骗人。他常常骗人。
贝京也骗人,达扬也骗人,但他们都高明得多,不象沙龙,军队早已进入黎巴嫩八十公里了,他还说“不会超过四十公里”。有一位军官来向沙龙报告:“我们已完成了对贝鲁特的包围。巴解总部和他们的头目都在包围圈中,现已查明的有阿拉法特、阿布·伊亚德、哈立德·哈桑、阿布·马威……”沙龙兴奋地击拳:“干得漂亮!”几分钟前他还承认他曾说过将避免进入贝鲁特的话,可他已经忘了。公元前五五二年,贝鲁特经历了它的第一次毁灭,起因是海啸与大火。今天,公元一九八二年,它是不是面临着第二次毁灭呢?炮弹与空气磨擦发出咝咝的怪叫声,从人们头顶掠过,一颗,两颗,三颗……接着便数不清了,最后变成了弹雨,不间歇地向贝鲁特西区倾泻。飞机在空中盘旋,扫射,投弹。它们飞得很低,机翼上的大卫星清晰可见。有一架飞机还差点撞到海滨旅馆“夏园”的大楼上。以色列向贝鲁特西区发动了进攻。
巴解执委会主席阿拉法特向他的战士们宣布,向全世界宣布:“我们将战至最后一人!”巴解一位高级军事领导人严正驳斥了沙龙要他的部队放下武器投降的无理要求,说:“你们或者看见我的尸体,或者看见我活着前进!”钢铁般的誓言。空前的血战。贝鲁特西区完全被硝烟和火光笼罩了。枪声、炮声、坦克的隆隆声、飞机的尖啸声、大楼坍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支战争交响曲。
最激烈的战斗是在烈士广场上展开的。硝烟蔽日。战争把白天变成了黑夜。广场上为纪念一九一五年反抗奥斯曼帝国统治而被杀害的十一名烈士而竖的雕像,被炸得身断肢残,再次成为“烈士”。广场四周的建筑物已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中随处可见鲜血和尸体。巴解战士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战不迟。他们不仅要与以色列人作战,还要应付以色列在黎巴嫩的盟友——基督教长枪党的袭击。长枪党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以色列军队却是世界公认的最强大的军队之一。对巴解来讲,这将是一次怎样严峻的考验!一个巴解战士在抱着燃烧弹扑向敌人坦克时向自己的伙伴们大呼:“同志们,去死吧。光荣地去死吧!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
他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他们由一九六四年的十七条枪发展到今天四万多人,获得了世界上一百二十多个国家承认,并在八十多个国家和国际机构设立了办事处,不足以说明这一点吗?为正义而战的巴解战士们战斗得格外英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据点,每一座房屋,都可以告诉你一个甚至几个催人泪下的故事。以色列的坦克隆隆驶进“苏克”区,准备向巴解总部的侧后迂回。在一条大街的拐弯处,士兵们忽见左近一间小屋门前火光一闪,又听得轰的一声,头一辆坦克熊熊燃烧起来。
后面的坦克不得不停止前进。恰在此时”那间小屋门前,火光又候地一闪。第二辆坦克猛地一颤,履带哗哗地滚了下来。有人高叫:“那里有榴弹发射器!”话音未落,第三辆坦克又中弹了。这些钢铁甲虫迅速四散爬开,但仍然有几只挨了榴弹。
以色列士兵们是怎样恼怒啊!他们先用机关枪猛扫那间小屋,又使用了火焰喷射器和掷弹筒。终于,小屋沉寂了。士兵们冲进去一看,不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屋中只有一具孩子的尸体,充其量也不过十三、四岁。至死,手中还紧握着一具榴弹发射器。
以色列副总参谋长亚当亲自指挥坦克部队攻占了巴解的一个据点后,心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他呼唤随军记者:“给我拍张照片!”亚当倚着一辆坦克,摆好姿势。他那副得意的神情就象他得到了整个世界。记者刚要按动快门,忽听一声令人心悸的喊叫:“小心!”亚当猛回头,顿时惊黄了脸。三个巴解战士正跳下一堵矮墙,闪电般地向这里扑来。四周尽是以色列官兵,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弄乱了方寸,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奸。
亚当的随从们倒还冷静,迅速举起冲锋枪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巴解战士向亚当投出了手榴弹。一声巨响,亚当栽倒在血泊中。冲锋枪齐射。三个巴解战士的身体在弹雨中象触电般地抽搐着,扭动着。他们本来也不想生还。他们的任务完成了: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以军副总参谋长亚当的生命。亚当的死创造了一项纪录:自一九四八年以来以色列所进行的所有的战争中,他是被击毙的军衔最高的军官。以色列部队在缓慢地前进。可是他们为这种前进而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每推进100米、50米、25米,都会有一些以色列青年永远地躺在异国的土地上。这种损失是以色列最承受不起的。这个只有三百万人口的小国对每个男子的使用都要精打细算。
每一批阵亡者的尸体被运走时,以色列的广播车就要这样对巴解阵地高喊:“我们将把你们的白天变成黑夜,在中午时候我们要让你们看见星星。我们要把你们的头按到粪坑里去。我们要打碎你们的骨头!”巴解战士的答复是这样的。“你们来吧!我们将使你们脚下的土地非常烫脚!”以色列军队的进攻升级了。无情的炮火不仅落在巴解的阵地和据点上,也落到了民房、旅馆、学校、大使馆上。以色列飞机根本无视医院楼顶上那大大的红十字标记,照样投弹、扫射。无辜的平民们遭到了浩劫。著名的意大利作家、女记者法拉茜当时就在贝鲁特。目睹这种情景,她愤怒地说:“我见过一九四O年的英国考文垂,也见过一九四五年的柏林,可今天贝鲁特的情况,比那两座城市犹有过之。”军事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