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伊拉克反美武装打击行动的评估

　　去年八月在伊拉克安巴尔省的美军指挥官还很担心他的海军陆战队员会因为缺乏战斗行动而感到无聊。重返伊拉克战场的士兵感到非常惊奇和困惑，象费卢杰那样长久以来为叛乱暴力所毁灭的城市，会一片平静，生意兴隆。一度统治街道的外国恐怖分子仍然会发起一些攻击，但在全省已经被边缘化了。

　　尽管安巴尔的一些地方仍然很危险——至少对伊拉克人来说如此——过去六个月以来的转变是十分明显的。战争的非线性发展动向让学院派的理论家感到困惑。数不清的因素导致了逊尼派的“反水”，但是，整体上，这是那些分析家事前所未预料到，而且不是必然到来的。在某个时刻，机会就在那里，少数机警的指挥官发现了而且采取了行动。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安巴尔发生的民心转向能在其它教派和政治形势不同的地区重现吗？这仅仅是一种逊尼派现象，还是说好战的什叶派同样也可以被争取？急切的指挥官表示乐观，而事实却是，我们不知道。伊拉克的未来以及美国的存在将取决于什叶派的反应。

　　安巴尔到底发生了什么？某些群体，比如逊尼派在情感上的转变已经发生，所以不能再进行临床观察和分析。但显然包括以下因素：基地组织表现的如此野蛮，用来约束社会生活的教派训令与本地人的行为规范格格不入，以至于安巴尔的穆斯林不承认这些恐怖分子是保护他们的战士。谋杀受欢迎的教派长老，为强制婚姻绑架少女，破坏商业，压制日常的娱乐——包括抽烟在内，这或许是决定性的——以及恐怖分子的嗜血成性，基地组织终于在伊拉克激起了反对和愤怒。美国的存在目的在于进行政治转型，而外国恐怖分子却想要控制日常生活的私人细节。美军的存在也许是不受欢迎的，但基地组织却不可忍受。

　　第二个因素就是美国持续不断的努力。因为萨达姆•侯赛因统治的崩溃而失去甚多的逊尼派，在我们的军队向巴格达挺进时，还没有感受到战争带来的痛苦。他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被打败了。经过几年时间的战斗，他们才接受了自身地位已经改变的事实。期间美国军事行动的反复无常还阻碍了他们认识到这一点。许多行动，比如2004年秋天对费卢杰的进攻，被相对的停火所打断。（绿区的决策者们似乎有视野宽度上的问题。）在这点意义上，2007年上半年的增兵行动是关键性的：这表明我们不会被暴力赶走，相反我们会加大赌注。发出的这个信号在心理上至少同更多军人出现在战场一样重要。

　　我们让逊尼派疲惫不堪，而基地组织让他们崩溃了。尽管有些迟了，参与叛乱的主要部落领袖和权威人士还是认识到，美国人最终还是要走的，尽管是按美国人自己的步伐，基地组织却打算永久的留下来。明确了这一点，选择站在那边就不言自明了。

　　但是还是要有人提供选择才行，这就是一些有经验的指挥官介入的地方。在拉马迪或是其它什么地方，他们察觉到机会窗口已经打开，于是趁机踏进了逊尼派的屋子。即使不强调当地人对“美国制造”新产生的兴趣，不可否认的共同利益已经出现了。复杂的情感互动也扮演了一个作用未明的角色。同战场海军陆战队指挥官，还有当地部族首领和安全官员的交谈，让人感觉到这种利益联盟的内涵已经有点超出“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尽管做最终结论还早，但从长期来看伊拉克的局势似乎同我们在2003的期望相反：我们或许会同逊尼派（包括大部分逊尼派库尔德人）达成和解，而不是同什叶派。这正是麻烦所在。

　　什叶派的诅咒

　　在安巴尔省取得的进展是不可否认的。这也许不是不可逆转的，但美军同逊尼派之间的和解的确越来越成为可能——尤其是，相对于所有文化所共有的感情用事而言，逊尼派比什叶派显得更为实用主义，而什叶派对神谕宗教的偏好渗透到了政治领域。长期遭受苦难，使什叶派变得超级敏感，对任何人都不信任而且总是感到会受迫害。在一次官方的采访中，陆军上尉雷蒙德•光芒，盟军的战斗指挥官，评论道：“什叶派的最大问题就是他们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胜利了。”伊拉克总理马利基领导下的功能紊乱的什叶派政府，其最大的特征就是迫害妄想狂。

　　占人口总数60％的什叶派长久以来被排斥在权力圈子以外。大体上，他们的教育程度要差些，更倾向于蒙昧主义和神秘主义的信仰，特别容易为卡里斯马类型的领袖所吸引（一种由什叶派千福年信仰所塑造的政治特色）什叶派在统治上的无力同非洲国家在独立初期面对挑战时如出一辙。一少部分受过良好教育的，有经验的政治领袖让位于街头政治家，选举成了赤裸裸的部族权力宣言。

　　什叶派的愤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逊尼派在社会党时代之前已经压制了什叶派几个世纪——蔑视他们华丽版本的伊斯兰信仰。同西方国家领袖和外交官坚持的相反，现在掌权的伊拉克什叶派，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引诱或威胁他们同世仇平等的分享权力。对这个社会而言，民主就是赢家通吃。

　　伊朗人的介入让什叶派造成的所有问题都激化了。但是，不管德黑兰的卷入是多么的致命和毁灭，不要把问题的起源怪到伊朗头上是很关键的：伊朗特工并没有无中生有的制造出麻烦，仅仅是鼓励和资助了那些麻烦制造者。伊朗也不能从哪怕对他们最有利的短期结果中持续获利，因为波斯人对阿拉伯人种族主义是伊拉克什叶派熟知的。当然，对现在而言，伊朗人的捣乱让局势更加恶化了。

　　而且还可能变得更难看。随着逊尼派叛乱威胁的解除，以及基地组织被迫转入战略防御，相当部分的美国官员相信军事行动正超出反叛乱的范围，在向维和行动转变。最终，美国会扮演一个维和者的角色，成为站在逊尼派和什叶派贯穿整个国家的教派裂痕中间的调解人，在那些种族清洗还未彻底的城区也是如此。 其他人从当前的教派内部暴力冲突中看到在什叶派社会内部摊牌的可能性——把自己当做人民保卫者的萨德尔对温和（相对而言）什叶派，后者仍然把〉阿亚图拉•阿里•希斯塔尼当做自己的指导者。

　　在阿萨德的迈赫迪军（JAM）和更有纪律的巴达尔旅及其同盟的冲突中，美国观察家预言刚开始巴达尔旅将赢得相对而言仓促而成的JAM的胜利。但随着战斗的持续，JAM的数量优势和广泛的群众支持将发挥作用。伊朗人也会插上一腿以便最终站在胜利者背后——那边的胜利者都行。

　　在关于伊拉克失去良机的冗长外传中，最令人遗憾的看来是2003年夏天做出的不干掉阿萨德的软弱决定。合法的理由就在那里，同时也有实行的必要。但是，按照经典的后现代美国模式，用拖延去看牙医并指望蛀牙自己变好的方式来做出决策。在2003年中，阿萨德有一个保镖，两年后，他有一支军队。成千的伊拉克人和美国人因为我们不能阻止一个人而死去。

　　当然，重打2003或后续几年失去的战斗是历史学家和不负责任的政治家们的游戏。但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是，我们当初期望作为同盟者的什叶派，日益成为我们利益和希望的威胁，而我们最初的敌人，逊尼派，正在为我们捕杀穆斯林恐怖分子。什叶派伊斯兰中末世主义的冲动加上伴随而来的妄想狂也许会成为一个最大的威胁，对伊拉克人民一个可忍受的（如果不是宽容的）和平等的未来而言。

　　基地组织的蒙羞

　　如果伊拉克什叶派偏执的，报复心切的行为和伪装救世主的阿萨德之流阻碍了一个可忍受的伊拉克局势得以形成的话，一个战略性的胜利已经赢得：逊尼派对基地组织的批评和唾弃。

　　尽管西方媒体中小心翼翼的报导了这种穆斯林对基地组织的反感，很少有美国人意识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暴行。因为我们在“公众外交”上的无能，我们自萨达姆•侯赛因被捕以来在公共关系上最大的胜利——比上一个要大的多——是由我们的前敌人送到我们手上的。当伊拉克逊尼派开始公开和暴力反抗基地组织——一个声称自己是逊尼派穆斯林保护者的组织——的时候，战略平衡被打破了。

　　不管半岛电视台和其它当地媒体对这种发展如何轻描淡写，消息还是传开了。同基地组织并肩作战反抗大撒旦的逊尼派——最终发现撒旦是个更好的伙伴。回想起来，这种对基地组织的羞辱或许将成为这个组织长久衰退的大转折点。不幸的是，这仍将是个漫长，痛苦的过程。将来的历史学家或许会认为这件事情挽回了我们整个伊拉克民主实验。即使2003年以前基地组织在伊拉克没有任何行动——这一点仍然是存在争议——恐怖组织在宣称伊拉克是其反对美国的圣战前线后犯下了巨大的战略性错误；基地组织现在在它的“中心前线”失去了决定权，只能指望美国国内政治帮他们挽回这点。

　　奇迹之城

　　巴格达在阿拉伯世界的集体记忆与传说中扮演着领导者的角色。杂乱蔓延的建筑和肮脏不堪的街道，它的光荣早已成为一个千年传说。但在阿拉伯世界的想象中它依然保留着卡里斯马的魅力，如同西方新教徒眼中的“圣城”。并不只有阿拉伯人赋予巴格达传奇色彩；工业革命时代的西方人把它称为自蒙古征服以来从未被占领的城市。从柏林－巴格达铁路之梦到洁本的“阿拉伯之夜”以及前数字电影时代特效大师雷哈利韩森。

　　早在基督徒将大部分北欧转化以前，这座城市就在Harun al-Rashid统治下达到它的顶峰。在八个世纪前它被蒙古人所毁灭，这一点始终困扰着阿拉伯的历史解释——几个世纪以来尽管不断失败却始终在寻找着借口。这就像西方人把查理曼帝国当做日常行动的鼓励——跳过中间的一切——把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当做次贷危机的原因而痛惜。

　　“巴格达”这个词是阿拉伯人的魔咒。结果这个城市的真实重要性被夸大到与其规模及战略位置不相称的地步。西方人永远体会不到2003年美国坦克如此轻易的开进巴格达时阿拉伯人心中的绝望；伊拉克巴格达保卫战的短暂让整个阿拉伯文明蒙羞。结果，伊拉克逊尼派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什叶派对这座城市的统治，无视任何人口统计学的结果。对伊拉克什叶派而言，巴格达是个巨大的战利品。在一个层面上，城市中死亡小组的收割，恐怖分子的炸弹以及无限制的交战的确是为了争夺地盘，另一个层面上，这种斗争是对神话的争夺——用一个伪学院的词汇来形容，一场“话语权”的争夺。

　　从世俗的一面来看，美军指挥官在其中展开军事行动的城市，像是由碎布拼起来的被子，街区之间仿佛不同的国家。一般而言在第三世界国家，贫民区总是侵蚀富人区，或者相反。外观上，一些街区总要相对干净整洁一些，而另外一些则到处都是污水和粪尿。许多街区已经被种族清洗过了，还有一些保持着混合的状态——沿着分裂线的街区，在那里美军扫荡和逮捕种族清洗者，而且必须保持军事存在。你能在巴格达为任何一种政治观点找到证据，仅仅取决于你朝哪里看。一些街区里教派和反联盟战争到处可见——特别是那些忠于阿萨德的什叶派地区——而其它一些地区由扫荡行动带来的安全状况改进，开始让人们重回日常生活。分裂线上的那些街区无论对伊拉克人还是我们来说都是致命的，但其它一些，比如绿区北面，去年一月曾经激烈交战的海法街，已经重新开始繁荣。进展也许缓慢，一旦美军不在场，安全也变得脆弱。但是不可否认的是，2007年秋天的形势比起去年同一时期而言已经好的多了。

　　在巴格达政治联盟的转变也同样明显。曾经非常敌意的逊尼派街区，现在欢迎美国人的存在（的确是“欢迎”这个词——通过提供可靠的安全支持，美军最终激起了对我们存在崭新的热情。直到达成和实施全国性的和解之前，逊尼派并不希望我们离开。）另一方面，我去年没能去访问的萨达尔城，仍然充满了暴力和痛苦，以及狂热所造就的流氓无产者。当然，在巴格达和其它省份，美国同伊拉克逊尼派达成的新关系让什叶派的迫害妄想狂火上浇油。当地人对阴谋理论的热情因为对阴谋的爱好而变本加厉。把政治看做是一个零和游戏，因此什叶派领导人把我们对逊尼派的包容和逊尼派街区的和平化看做是对自身权力的削弱，甚至背叛。我们试图同双方发展建设性关系的想法就是不能和什叶派头脑中的软件兼容，而程序威胁着要发狂。在国家南部的什叶派心脏地区，自吹自擂的英国佬的“阳光接触”的意料之中的失败了的地方，不再有形成平等，团结社会的任何可能，而妇女的权力倒退了100年。

　　然而，把这些年取得的真实进展完全抹杀将是战略上的灾难。我们正从四年来在伊拉克犯下的巨大错误中恢复过来。一个客观的观察者，如果现在还能找的到的话，将会惊讶于自一月以来我们到底走的多远。大部分的进展，当然要归功于大卫•彼得雷乌斯将军的采用的新方法，但是，就像彼得雷乌斯自己所强调的那样，当地指挥官在接触与引诱前敌人方面发挥自己的主动性时，新战略的许多元素已经到位了。第一流的指挥官时常被人忽略的优秀品质就是，在自己的属下做的正确的时候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把自己的成功建立下属的成功之上，最起码不要挡他们的道。既然彼得雷乌斯将军重返司令官岗位对伊拉克局势，如果不是华盛顿局势的影响是决定性的，那么我们后续的成功可以看做集体努力的结果——彼得雷乌斯将军首先指出了这一点。如果我们的政治领袖还什么都没学到的话，军方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六年战争中已经学到了许多。

　　你往何处去，宝贝？

　　我们不知道伊拉克要往何处去，因为伊拉克人自己也不知道。无论我们的军队表现的多么好，最终决定伊拉克未来的是它复杂的群体结构——如果伊拉克还能作为一个实体坚持下来的话。从伊拉克回来之后我还是持审慎乐观的态度。成功，现在必须定义在一个理性的高度，将包括三个方面的成就：打垮基地组织，赶跑伊朗人，把教派冲突降低到一个可以实行一般治理的程度上。就第一点而言，我们赢了。在第二点上，持平。第三点上，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什叶派内部的冲突是一张危险的野牌。特别是在什叶派团体的非妥协性同伊拉克少数派的对峙成为我们战略目标最明显和迫切的障碍的时候。

　　伊拉克不会象我们梦想的那样以民主典范的面貌出现在中东。它甚至可能落到分成几块的下场。但是存在的相当的机会，联盟化的伊拉克会找到一条实行更为平等的治理方式的道路，其成就会超出中东地区的主要大国（以色列除外）。考虑到早期对占领计划是如何修补的，对我们而言这也将是一个巨大的胜利。一个磕磕碰碰的民主也是这一个地区的巨大进步。

　　不管各人的政治立场如何，我们必须避免的事情就是，一条路走到头：如果A和B，那么不可避免的就是C。逊尼派转变立场也许只是一系列复杂的内部重新结盟的第一步。在不断的变动中我们或许在什叶派社会内部发现意料之外而又在情理之中的新同盟——或新的敌人。但对现在在伊拉克进行的所有极其复杂的工作而言，我们必须牢牢记住两点：

　　第一，不管发表了多少傲慢自大的理论，不管对人类学差异如何重视。反叛乱战争就是杀死那些必须杀死的，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而且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这点上，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第二点与忠诚和联盟，以及它们的最终界限相关：那些帮助我们杀死敌人的是我们的盟友，那些不断杀死我们的军人的是我们的敌人。对那些反对我们同逊尼派联合的伊拉克什叶派而言，这是最需要弄清楚的一点。

　　译自：武装力量杂志

　　作者：拉尔夫•彼得斯

　　编译：知远/郭鸿建